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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凌晨还有十几分钟,外面的鞭炮就一阵紧似一阵的响了起来,朵儿松了松手里的抱枕,拿起旁边的遥控器,手指摁住“+”号不放,一直加到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塞满了左冲右撞的高分贝,手才软软的松下。

朵儿的眼睛定定的盯着电视屏幕,神情漠然的听主持人用无比激动期盼的声音数着倒计时:“5、4、3、2、1……”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朵儿的眼镜片上映满了五彩缤纷的礼花图案,外面是狂轰滥炸的鞭炮声,朵儿得费劲的竖起耳朵,才能听到那重复了多少年的陈旧祝福:“新年好!”

朵儿紧了紧怀里的糖果抱枕,身子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往宽大的真皮沙发里陷落。置身在这热闹的喧嚣中,听着主持人一声声无比诚挚的新年祝福,朵儿却情愿听不到自己的心跳,情愿忘记自己的呼吸,情愿自己的血液被冷却,情愿自己整个被凝固,就像那透明的果冻。

朵儿爱吃果冻,她面前的茶几上,除了摆着各色的糖果,还有几盒大的果肉果冻,黄的橘瓣,红的樱桃,紫的葡萄,看上去是那样的新鲜,这永不褪色的艳丽,让朵儿禁不住的冷笑:时光,原来也能这般的玩着虚假。

等外面的鞭炮声行将熄灭,电视里的繁华依旧在盛开,已是凌晨,又是新年,却依旧是寂寞孤独的夜。

“热闹是别人的,我什么也没有。”

“团圆也是别人的,我想要也要不着。”

“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吗?”朵儿扭头看了看儿子,上初三的儿子趴在电脑桌前,正专心的玩着游戏。

朵儿忽然听到自己鼻子里的一声冷哼,把自己从透明的混沌中惊醒。“去他妈的的团圆,没有你的日子,老娘一样的过。”

在自己最亲密的人面前,朵儿从不避讳自己的粗口,“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最值得爱的人,除了自己,还是自己。”好似有人对着朵儿耳语,朵儿知道那是自己的声音,08年的这个春节,在这住了三年多的还算新的大房子里,只有朵儿和孩子在一起,对朵儿来说,这是第一个没有涛子陪在身边的春节。

在离08年春节还有36天的时候,涛子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家。

的确是36天,朵儿不会记错,朵儿是学理科的,对数字非常敏感,即使在麻将桌上酣战几天几夜,她也不会让自己出现一丝纰漏,该碰的碰,该吃的吃,不该放的牌即使“甩听”(拆牌不胡)也不会放。“她一双小胖手在麻将桌上搓上几圈,就抵得上咱们几个月的工资。”这是大家的玩笑话,也足以说明朵儿的牌术非常精到。

朵儿当初是被涛子穷追到手的,涛子追朵儿时刚中专毕业,涛子中专毕业时朵儿还在上大学,那时的朵儿也有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光滑细嫩,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咬一口。那时候的朵儿虽然也胖,但只能算得上丰满。青葱岁月的朵儿皮肤白皙红润,弹指可破,加上朵儿身上又自然的透着一种高人一截的大方气度,因而也得到了不少男生的青睐。朵儿却是一心扑在学习上,把这些男生热烈的目光全挡在了书本之外,但朵儿却没有办法挡住涛子的歌声。

涛子的歌唱得非常好,低音浑厚高音激昂,转换自如不留痕迹。涛子第一次见到朵儿时,是到朵儿的学校里去找自己初中的同学,夹着课本的朵儿蝴蝶般从涛子面前走过,涛子情不自禁的嘬起了嘴:“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似一只蝴蝶,飞到我的窗口。”涛子吹的是口哨,涛子的口哨也吹得非常好,飘逸婉转,如百灵鸟一样歌唱,朵儿的耳朵不禁被勾住了,她回过头,看到了吹口哨的涛子,朝他微微一笑。

涛子的魂就被这一笑给勾走了,从这以后,涛子有事没事就总往朵儿的学校跑,就像春天里的忙碌的蝴蝶,在朵儿身边飞舞翩翩。涛子给朵儿唱情歌,写情诗,骑车带她去山上采杜鹃,手拉手在开满油菜花的地里奔跑。那时候,涛子的世界里只开着朵儿这一朵花,但涛子心里却拥有整个春天,,涛子只想在朵儿这朵花上采一辈子的蜜。

两年后,涛子继续吮吸着朵儿的蜜,朵儿也结出了涛子的果,结果后的朵儿比原来更加丰满,不是丰满而是胖了,朵儿就是朵儿,即使胖了,也胖出了别样的韵味,看上去真像熊猫一般可爱。看得出涛子并不在意朵儿的胖,涛子曾对那些炫耀自己成功减肥的女人嗤之以鼻:“减什么肥啊,我就喜欢丰满的女人,摸着手感好。”

涛子真的是喜欢丰满的女人,在朵儿的第三个本命年,朵儿一如既往的丰满着。涛子的单位却新调来了一位女子,和朵儿一样,也戴副眼镜,也是丰乳肥臀的体态,也是沉稳大方的样子,结果没出半年,涛子就和她打得很是火热。出去旅游时,两人到哪里都黏到一块,总有说不完的话,连外地的导游都把涛子和这女同事误认为是一家人。明眼人都看出有些不对劲,涛子的同事也常在私下里嘀咕:“这两个人,太过分了吧,完全是把大伙儿当空气啊。”甚至有人开玩笑说涛子怎么找情况也找和朵儿一样的女人呢?

涛子长相俊朗,一般的男人到了他这个年龄都挺起了啤酒肚,涛子却依旧是一副挺拔的身板,加上能说会唱又特别会逗乐,行事公道又不谀权贵,自身的人格魅力也足以让人折服,所以有很好的女人缘分。涛子和那位女同事暧昧的举止,让很多内心倾心於涛子的女人既失望又嫉妒,涛子却是意气风发,每天歌声里来哨曲中去,整个人像似开成了一朵花,大家猜测朵儿一定风闻过一些闲言,却从没有到涛子的办公室来闹过。

只有真正熟悉涛子的人才知道,涛子和那女同事绝不会有什么越轨的行为,他要的只是一份心动,要的只是一份女人的关心和体贴。也只有熟悉涛子的人才知道,涛子和朵儿其实早就拿了离婚证,只是涛子离婚没离家,但夫妻生活名存实亡,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却得忍受着那份煎熬,自然会寻找情感宣泄的途径,何况涛子本就多情,既然已经离婚,个性高傲的朵儿当然也不会因为涛子的花心而纠缠。

朵儿想起了和涛子去拿离婚证的那天,竟是三年前的七夕。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被越来越多的国人打上了传统的旗帜,成了颜色愈来愈鲜明的中国情人节,但朵儿却看不清这旗帜的颜色,即便是一群乌鸦从眼前飞过,朵儿看到的也是那远到了天际的银河,银河就是银河,是由2000亿颗恒星组成的星系,跟太阳和月亮有关系,跟牛郎和织女有什么关系?朵儿不明白涛子为什么要选这个日子去拿离婚证,难道他在那时候心里曾经有过幻想吗?

朵儿不是多愁善感的女人,她难得让自己忧愁,但在这样的时间置身于这样的环境,朵儿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只是,连朵儿自己也没弄清楚,她笑的是自己呢,还是涛子呢,还是这热闹得让人感觉窒息的新年味道?

离婚是朵儿自己提出来的,在去拿离婚证前,朵儿就和涛子商议好,离婚的事不要让孩子知道,离婚后还是住在一起,但彼此要给对方独立的空间,让各自可以自由的呼吸。

涛子没想到朵儿会提出离婚,虽然他太了解朵儿的个性,知道平素不事张扬的朵儿却是个非常有主见的女子,常跟浪漫多情的涛子灌输人生理念:“人生就是一个不断体验的过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了,才会感受到人生悲欢离合的滋味,才是丰满的生动的人生,即便是离婚,即便是失业,即便是疾病,都算得上是别样的人生体验,如果人的一生太过平淡安稳,也就失去了人生多彩的意义。”

朵儿和涛子离婚的消息,还是在小范围里被泄露了出来,有人说是因为涛子受不了朵儿太爱打牌不管孩子,有人说是因为朵儿受不了涛子的暴躁脾气,还有人说是因为朵儿在几年前迷上了网络,继而发展成网恋,常私会网友被涛子发现。操闲心的人听风就是雨恨不得从那万花筒般的隐私袋里多掏出一些花瓣雨来滋润自己无聊的生活。有一次朵儿戴了一副破了一边镜片的眼睛上班,有人问朵儿怎么啦?朵儿说是自己不小心把眼镜摔破了,等朵儿走到一边后,这边就有几颗脑袋凑到一起嘀咕:“肯定是和涛子打了架。”那时候朵儿和涛子就离婚了,但朵儿并没有把离婚的消息公之于众,也许,朵儿的心里,还怀着某种期待?

08年春节后,朵儿和涛子离婚的消息,继续以耳朵咬着耳朵的方式暗地里大面积的传开了,朵儿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见人仍旧是不卑不亢的淡淡一笑,倒是涛子,新年一点也没见到新气象,曾经像是逢了第二春开成了一朵花的涛子,好似也遭遇了50年一遇的雪灾,整个的枯萎憔悴了。

“涛子搬出去住了,没和朵儿在一起过年。”

“听说那女的很漂亮,比涛子要小十岁。”

“有人说涛子和那女的早就认识。”

“涛子这样做,真有点过分。”

 “原来还有人开玩笑说涛子和**好呢,看来涛子在和**好的时候,早已和这女的黏糊上了。”

“男人天性就这样,看到漂亮的女人怎么会忍得住呢?”

“我就奇怪了,既然那女的很漂亮很年轻,为什么涛子看上去却是那么的憔悴呢?”

“这你就不明白了,这就证明那女的厉害,把涛子整个的吮干了。”

“这也再次证明,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既然已经被涛子弄到手了而且都被大家知道了,当然就无法刺激他兴奋的神经啦。”

“真替朵儿难过,觉得她真不值。”

 “其实也没什么过分的,也没必要为朵儿难过,既然他们三年前就离婚了,那么双方都有重新选择的权利,朵儿也没必要遮着掩着,自己还不是可以重新再去找一个。”

“可是,涛子离婚后可以找到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条件很好的女人,朵儿呢,能再找到一个和涛子条件差不多的男人吗?难,非常的难。”

“婚姻对女人,就是这么不公平。”

“婚姻就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爬满了虱子还可以洗一洗,晒一晒继续穿,我看如今的婚姻就像一只纸风筝,线紧了飞不起来,线松了,婚姻一不小心就跑没影了。”

“听说朵儿的弟弟春节后还专程从北京赶了回来,想劝朵儿和涛子复合。”

“看他们这样子,是不大可能的了。”

“当爱覆水难收,谁能把谁拯救?婚姻就像个氢气球,随着岁月向天外飞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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