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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江平不动,春满花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隋炀帝《春江花月夜》


    书名号里的文字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标题。
    春、江、花、月、夜,随意一种景象,便能给人无限的美感与联想。任意两两结合(春江、春花、春月、春夜、江花、江月、江夜、花月、花夜、月夜),便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更何况把五种景象融为一体呢?想到一个地理名词——“集美”!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这句子,我尤为喜爱。古人,在天文知识不足的局限下,习惯地把日月星辰,与大江大海联系在一起,又如曹操的“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是多么诗意的联想,而在今天,随着人们明白的事与理的增多,这千年诗歌的翅膀,似乎反到受了折损。
    只说该句,其内容,似乎又影响到杜甫的名句“星垂平里阔,月涌大江流”。

    对于这样一首优美的小诗,善良的人习惯地避开它的作者隋炀帝杨广不谈,因为那是个“馨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的魔君。这就像人们提及造福后世的京杭大运河,其功绩尽归于劳动人民,而忽略其主持者一样。
    
    读《红楼梦》,曹雪芹借贾雨村评价贾宝玉的言语论述了身兼正邪二气的一类人,说这类人“置之于万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则在万万人之下!”他又列举了阮籍、嵇康、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唐伯虎等“奇怪艺人”来辅证此说。
    我想,像有着高超艺术造诣的杨广,也可归于此列,虽然在他身上,邪气是主导。

    辩证地看人,这是《红楼梦》的高明之处,也是贾宝玉这个艺术形象深入人心的重要原因。这在当时,极有进步意义。在今天,人们越来越认识到了人、事、物的两面性。如以人性读历史的《易中天品三国》便代表着当前“以人为本”的一个文化思潮。这大概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一个表现方面。

    说到艺术(包括诗、画、音等),唯心点讲,它是以“为人所欣赏”而存在着的。人性有正邪,则艺术也聚合着正邪二气。
    一个纯“正”的事物,也许它本身是劳动艺术的结晶,但它给人们的第一印象往往并非艺术。如整齐排场的北京故宫,这在人们(特别是明人、清人)眼里,更多的一种政治的威严。其艺术美感,似乎还不如小巧玲珑的江南园林。
    与此相反,一个过“邪”的事物,如当前的某些所谓的“行为艺术”,不把自己摧残到惨不忍睹誓不罢休——这也算艺术?

    当然了,德与才,善与美不能统一,作品与作者相背离,总又是一种缺憾。还好,到了初唐,诗人张若虚也写了一首《春江花月夜》,以其华丽的句章,隽永的意境,轻松抹去了隋炀帝留给良辰美景的阴影。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极为大气的开篇,令人心潮涌动。
    常见的解法是:春江浩瀚,犹如大海一般,则明月也似从海上升起。这里的海,是虚拟的比喻。
    笔者倒觉得这句子和小杜名句“千里莺啼绿映红”的笔法较为相近——没有人看得到千里之外的花红柳绿,也没有人听得到千里之外的莺啼,诗人通过想象,完成了一幅辽阔的春意画卷,其意境自然不在“微观”之下。而《春江花月夜》写作的地点虽不在海上,按今天说,也不在上海。然而作者的神思已然寻至大江入海口,甚至再往东海的东边追寻——那里可曾是明月的故乡?这里的海,实指东海,隐隐寄含了诗人对天地宇宙的探究。
    再结合“滟滟”句,又和时代稍晚的张九龄之名句“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颇有相通之处。

    “江流”、“空里”、“江天”三句,塑造了一个宁静无尘的芬芳世界,这为后半篇描写天涯游子与闺中少妇两地的相思做了一个场景的铺垫。其实,若真比起食不果腹的困窘与政变兵祸的残酷来,男女相思的苦涩中,又多着一分凄清的甜美。所以诗人极尽华丽之词,精心衬托着爱情的纯洁与唯美。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这两句最著名。诗人跳出了一般景物描写的圈子,继“海上明月”之后,再次融入了个人对宇宙、人生的思考。
    那两个提问,相当“终极”,诗人也没有正面作答。其实就在今天,人们一言两语也答不清楚。大概也正因为答不清楚,人们便说这句子颇含“哲理”。如何讲?记得有人这么划分科学与哲学:科学(含自然、人文)统辖已知,而哲学统辖未知。一旦“真相大白”,便如何也不谈不上哲学了!
    而“人生”、“江月”的感慨,像极了李白《把酒问月》中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两句。诗人们意识到个人生命的短暂,自然无法与明月同始终,但又想到人类生生不息的繁衍,一代代的人,又能与恒久的明月长相观照了。

    “不知江月待何人”句,用一个设问,自然地引出下文。
    在诗歌的圣境中,大概有“哲学”与“爱情”两座高大绮丽的建筑。而它们又在这首《春江花月夜》中交相辉映着。
    一般说来:哲学为理性之极,爱情为感性之极,前者通脑,后者通心。想到汉字“思”字,有人讲:上面的“田”便是大脑的象形写法,而下面的“心”自然是指收发情感的心脏。而我们将此诗一言以蔽之:正是这个“思”字!“白云”句之前,思侧重于(人脑的)思考,在白云句之后,思侧重于(人心的)思念!

    继续看,“白云”、“谁家”两句是泛写两地相思。“可怜”、“玉户”、“此时”、“鸿雁”四句单写思妇;“昨夜”、“江水”、“斜月”、“不知”四句单写游子。
    诗文中,诗人没有拘泥矫情地描写某个人物的伤心断魂,而是借着月光,巧妙空灵地把相思之意洒至整个春夜。
    在这里,明月,就像一个活跃的“观察使”,是她穿越时空,或者发现或者触发了人间的无尽思念。而与此同时,明月,又好似一个多情的“安抚使”,她不仅寄托着离人们的缕缕忧思与默默期许,又温柔地试探着,以“千里共婵娟”为由,久久地抚慰着人间千千万万颗孤独而敏感的心。

    在这个美丽而宏大的舞台中,明月是导演,是编剧,也是灯光师……是她不温不火、收放自如地完成了这样一场幻实相间、耐人寻味的不朽诗剧。
    不妨这样讲:那一晚,明月即诗人,诗人即明月——他即是她!


    注:
    1、本文关于诗人、诗句之间互为影响的几处例子,仅为猜度,尚缺乏铁证。
    2、本文并未定篇,仍待检查和扩写。欢迎大家指点。

2008.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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