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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铁与靳向东的关系

翁言无忌

写“文革”的作品,大部分都把“造反派”写得青面獠牙,不但胡作非为,还道德败坏,从根子上就是些歪瓜裂枣,与“四人帮”一个思想体系,起来造反就是听了反党集团的煸动,专门与革命派作对的。然而,《○》中的“造反派”似乎不是这副面孔。南台的小说战略是“空地种树”,他发誓要写别人没写过的,所以他笔下的“造反派”也与别人的不同。
比如《○》中的“造反派”领袖孙铁,就不是歪瓜裂枣,而属于根正苗红的一类,“孙铁乳名铁蛋,原叫孙铁锤,工人出身,曾是省级劳模,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他可能一辈子都是个优秀工人。可是‘文化革命’了,还是‘大’革命,他开始不理解,后来被一帮人推着,也扯旗造反,居然一呼百应。他当了头,身上瘤子般长出了一股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豪气,以‘造反派’代表的身份进入县革命委员会,任副主任。”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有野心,而是被时势一步步推到那个地步的,“坐在‘团长’、‘司令’、‘主任’的交椅上是能看见一些幕后戏的,这增加了他的见识,虽然表面上他仍保留了工人的粗直,内里却已是一个能权衡利弊得失,勇中有谋的领导者了。他当县革委会副主任已经四年,却还不是县委常委,心理上越来越不平衡。‘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这使他有种被排除在中心之外的感觉。”
由于心里不平衡,这才变着法儿往上爬的,但手段并没有超过曹兀龙去。后来当了县委副书记,权力到手后,还做过一些有益的事,在处理人际关系时,也较为得体,有时候还颇有人情味,并不像概念中的“造反派”只知道打砸抢。比如兰曼曼,父亲是右派,在一个农场里劳动改造,病危想见女儿一面,卫生局局长却不敢给请假,白梦媛有事求兰曼曼,主动替她去找她姨父曹兀龙,却被骂了出来,反倒是毫无关系的孙铁不怕担责任,主动批准她去探亲。后来在文戈的调动问题上,也是孙铁力保,甚至不惜和曹兀龙彻底分裂等等。小说中除了他为升官奔走策划外,基本都是正面的行为。
然而,作者却并不是想把孙铁塑造成一个完全的正面形象,虽然他的行为本身很少有非正面的,但作者却用了一个曲笔,很巧妙地给他的形象上涂了一点色。他把靳向东安排在孙铁身边,并且让他们的关系表现得非常紧密。
靳向东是什么人?一个不安分的县团委书记,与孙铁一起造反起家的。靳向东可不是饶爷爷的孙子,他很看不上文戈的书生气,觉得他没出息,但当听说地区的丁常委是文戈的亲戚时,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压着心里的不舒服,跑上百里路去套近乎。去正碰上大队里分配国家损赠给贫困山区的过冬棉衣,他开口就向大队支书要,人家不愿给,又得罪不起,故意讲为难,说运动来了怕说不清,让他打个条子,以为他会顾面子不要了,希望挡住他,不料他竟真的在大队会计打的借条上签了字。还让大队会计在衣服堆里给他揪几个军大衣上的铜扣子。跟文戈谈话,也是满肚子的歪理权经,文戈不愿理他,连开水都不给倒,他就自己要水,要茶叶。
靳向东走后,文戈一个人思量:“靳向东的来访在文戈心里引起了极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他讨厌他,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他不喜欢靳向东事事为己的自私劲;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他的那种以恶对恶绝不吃亏以及兜底说实话的勇气还是值得佩服的。今天这一席争权夺利的鬼打算,有谁能这么赤裸裸地对人讲呢?就像妓女,公开承认自己是婊子,倒比那些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者显出诚实的可爱。如果他吞吞吐吐鬼鬼祟祟,绝收不到这种效果。这正是他过人的聪明处。”
应该说,能使正直得有点生硬的文戈费思量,是需要点聪明的,作者写文戈的犹豫拿不定主意,不单是写文戈,其实更是在写靳向东的“鬼气”——有过人的聪明,但却带着邪气。作者写道:“他面临着一次选择,在人格上,他赞同刘钟,但他不愿和刘钟一样只以沉默对抗攻击。他不想像植物一样只以忍痛对抗斧子。他多么希望刘钟也能如靳向东一样公开讲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铿锵词句啊,然而,这却成了靳向东的专利。指望靳向东生出高尚的人格显然不切实际,但对付曹兀龙这种人,还就得学他那样,摇身一变,化为泼皮,相打相骂。”
这就是靳向东,他是带着“鬼气”的。然而,他却成了孙铁的莫逆之交。这里故然有一起造过反的友谊,但如果孙铁心底里不认可他,是绝不可能处处维护他,事事和他商量,时时想着把他推进县常委班子里去。作者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把孙铁和靳向东捏到一起,并让靳向东的鬼气沾染得孙铁也不十分干净的。
这一笔使人联想到《红楼梦》中的贾政与赵姨娘。贾政是颇有些僵硬的“正气”的,小说中几乎找不到他的邪处,然而,作者却不动声色地把一个俗不可耐的赵姨娘安排在他身边,并且生出个叫人烦厌的环哥儿,贾政的“正气”一下就轰然倒地了。试想,以赵姨娘之俗,竟不见政老嫌弃,他们夜里搂搂抱抱时说些什么?政老难道还满口“古贤”“圣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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