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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剧小说`《○》`创作艺术拾珠(连载)
1、曹兀龙的文化修养
翁言无忌
评论家们认为,《○》“是一部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的班子进行研究的著作”(高嵩语),这对我来说,就难点了,我无法用较少文字在一篇文章里就其整体给以评价,只能像海边拾贝似的拣拾散在各处的珍珠,无计划地谈点随感。今天先说说曹兀龙的文化修养。之所以先从曹兀龙的文化修养说起,是因为对蔡葵先生的一个观点有点小小的异议。
蔡葵先生是“茅盾文学奖评委”,资格和水平自不待言,对《○》的整体评价也很高,这我都非常佩服,对他本人我也极为尊敬,但蔡先生在评价杨子厚“画龙点睛作用”,以及“他的重要性,他的典型意义,他的时代价值,以及留给人们反思的东西却极其多!”的同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虽有大家称赞的曹兀龙、冯彦虎、朱仕第三个男性大将,但更有时代特点的还是杨子厚。没有杨子厚,说这本书是写那个特定的文革时期的,还不能那么令人信服。因为曹兀龙无非就是两大罪状么,一个是任人唯亲,一个是造成绩运动,这两点,怎么能说是文革时期的特点呢?不能。”
蔡先生说曹兀龙的那两点无疑是对的,但还有一点,似乎还不宜忽略,就是曹兀龙的文化修养。请看小说中是怎么说的:“按照阶级分析法,出身越贫穷越革命,知识越贫乏越可靠。早先很为没有文化自卑过的曹兀龙,这时却被‘粗而优则仕’的浪潮卷起,一下变得身价百倍,再加上新时期的贵族血统——‘贫农’成份,竟被上锋选中,连升三级,从一名公社书记跃升为水泉县的代理书记了。”
贬斥知识,实行“粗而优则仕”是什么时期?从1957年“反右”开始就苗头已露,到“文革”时达到了顶峰。当时震响全国的上海机床厂的调查报告得出结论:“大学生不如中专生,中专生不如工人”,“最高指示”明言:“凡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都要有工人、贫下中农开进去”管着,正是这样的情势下,“早先很为没有文化自卑过的曹兀龙”,才“被上锋选中,连升三级,从一名公社书记跃升为水泉县的代理书记了”的,说明曹的升迁和“没有文化”正是有时代特点的。
再看,小说是无心还是有意提到这一点的。曹兀龙要开电话会,让文戈起草讲话稿,曹兀龙“数了一下页数,只有七页,心里有些嫌短,说:‘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当耍头(儿戏)着呢。我看这些人得给敲打敲打呢。’”曹对讲话稿的要求是什么?他的标准是“好”是“多”,因而在不看内容,只数了一下页数,发现只有“七页”,他觉得念的时间短,威风抖得不足,就对起草者不满了,要给“敲打敲打呢”!因为在他心里,“领导,就是从讲话见水平的。”而当他翻稿子时,“见稿子上难字旁有同音字注,认得是朱仕第的笔迹”,便“心里得意,觉得有了个能干的帮手,自己的决策对了。”
毫无疑问,这个情节是冲曹兀龙“没有文化”去的。
再看后面,曹兀龙让文戈修改讲话稿,恶狠狠地说:“你来把你写的那个讲话稿拿去修改去,那里面有许多提法都是错误的!”真错了吗?并没有,他根本不知道对错,只是想耍大书记的威风。所以当文戈问哪儿错了时,“曹兀龙一愣,他只是随口那么说,一显书记的威风,二显自己的见识,哪儿错了,他哪里知道!当下被文戈问了个张口结舌,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爆炸了个烟雾弹。”
狗屁不懂,还要发脾气骂人抖威风,别人还不能问,问了,他还要“恼怒至极”。为什么会这样?根本原因还在他没文化,“曹兀龙出生在一个贫穷而坚强的农民家庭,在该上学的年龄,却顶着风雪在茫茫的大山里放羊。新鲜的空气和艰苦的劳动造就了他强健的躯体,同时也让他习惯了运用鞭子。当了代理书记,牧羊的鞭子是放下了,思想里的鞭子却还在挥舞。不论他穿什么衣服,坐什么交椅,骨子里,他只是个对着空旷的山野吼叫的农民。牧羊人实际上就是个独裁者,他的全部精神资产就是个人意志和鞭子。羊不会反抗,无论牧人的指挥正确还是错误,它们只该服从,否则,鞭子伺候。”
还有:“曹兀龙气文戈的原因还有一个。‘知识越多越反动’后,曹兀龙老以‘大老粗’自炫,文戈听着不顺耳,说:‘粗不等于马列’。不想这话传到曹兀龙耳朵里了,就给文戈记了一笔。他等待着时机加倍奉还,不想今天又惹得他生了气。新仇加旧恨,他越想越恼,摇电话给朱仕第”,让找组织部长赵天葵,下令把文戈调出去。
仍然是“文化”惹的祸。可能作者想特别强调这一点,所以,还特地把朱仕第的态度写出来和曹兀龙加以对比,同是一个派别中人,朱仕第对文戈并无不好印象,所以才委婉地劝曹暂时放弃这一想法。说明曹对文戈的态度,与宗派利益无直接冲突,只是与他个人的“文化”冲突。
这一点,在第十一节“美”是“多”里,作者借肖宗泉之口,作了充分说明。当文戈拿着稿子因不知道怎么修改为难时,“肖宗泉眨眨眼,问了文戈和曹兀龙谈话的经过,又捏了下讲话稿,嘿嘿地笑起来:‘我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你错在不理解咱们大书记的心理。你知不知道咱们曹书记现在是什么人?水泉县二十几万人的“王”!最大的!你懂不懂?“王”讲话是什么样子?下面是看不见边际的人群,喇叭里是震天的吼声!他要的是一种统帅一切的气势!要居高临下,让世界在他脚下发抖!他对讲话的要求是声音和时间,他只要听到自己的声音久久地在大地上回响就行了,内容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嘿嘿,你把报纸上的狗屁文章前拉后扯给他抄上二十页就对了,你只写了七页,哪怕这七页你抄的是马、恩、列、斯、毛的话,他也会说你错,会把你骂个狗血淋头。一九七三年我跟他下乡,他是工作队队长,我是秘书,开始我还很认真地写,可怎么写都不合他的意。后来有一次,时间太紧,我实在来不及了,就扯了一堆报纸,这儿抄一段,那儿抄一段,抄完连看一遍都来不及就送去了,我提心吊胆地准备挨批,谁知那主儿拿起掂了掂了分量就眉开眼笑。上了会,扯开嗓子吼了整整两个多钟头,几只高音喇叭把对面墙上的土都震得刷刷刷刷往下掉,下面社员的耳朵都快震聋了,下来你猜他说了个啥?说“今儿才讲美了!”嘿嘿嘿,他说“今儿才讲美了!”好我的老哥,你明白了吗?’”
这是再清楚不过的说明了。曹兀龙的文化修养几乎是零。这只有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文革”时期才有市场,这说明曹兀龙的文化修养是与时代紧紧相联的。而小说中曹兀龙自始至终,都是立足于没文化这个基点上行事的,他的升迁,他打击刘钟派的借口,联合孙铁的动因,以及最后的罢官等,都是“文革”的特点,也都说明他是紧紧与时代相联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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