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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r body_98480='卓著考屑（十一）<br>胡然遽失·豪达论<br><br>锦壶室主作于六月十一日黄昏，其时雨后初睛，炎蒸如昨。此时距五一二巨震已近一月光景，余震频仍；惟城中人已作覆穴蚁，复仍如旧穴营苟，不复惧畏。又记震后一日，妻即梦鱼而验孕。大喜之余，欲取子名梦鱼，后因家人责之简白，遂思改之。复又得一名，名曰俞达，皆以为善，姑存名备。其“达”于此章已有简铨，而“俞”以为其乃无心之“愉”，无心之“愈”，皆有其真源始意，又谐“鱼”音，真幻皆可有其实寓矣。今日又得《澹园集》、《敦煌碎金》、《容与堂刊水浒传》、《梦窗词汇评汇校》，皆难得之籍，亦又真真一喜。<br><br>李温陵曰：不豪则自不达，不达则自非豪，唯豪故达。一也。但世有慕名作达者，似达而非达；亦有效颦为达者，虽达亦不达。庾公之不遣的卢也，曰：“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方叔敖少时，宁知杀两头蛇之为达而后杀之耶？自分必死，故归而向其母泣。唯自分必死，故宁我见之而死，不欲后人复之而死也，是之为真达也。遂从而杀之，是之为真豪也。彼岂有心仿效甚人来耶！是故阮浑欲作达而嗣宗不许，恶其效也。山公之荐咸曰：“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也。使在官人之职，必妙绝于时。”识其真也。噫！是岂易与讲道学者谈耶！<br><br>卓老《初潭集》“师友”篇专辟有“达者”、“豪客”两章，于此两章后有总评一则，如上所录。大致魏晋玄流，名士如阮籍、王澄、王濛等人的放荡不拘、违礼败俗之行，当时人率名之以“达”。“达”之义蕴总滥源于《世说》、《晋书》等籍，有“放达”、“旷达”、“宏达”等诸达之名。<br><br>卓老此“豪达论”亦选入《续焚书》，题名却作“庾公不遣的卢”。细勘，两篇无一字差讹，卓老只字未改，唯加题名而已。遂思，庾公不遣的卢，堪称豪客？堪称达者？从庾公语中可知，其不遣的卢意在效孙叔敖之“达”。而卓老以为，叔敖此举，非为达而达，甚而不是知达而达，全出乎真心一举。故而卓老品评叔敖，以为其堪称“达”、“豪”，且须再加一个“真”字。庾公仿之，虽不遣的卢似有杀身之祸，亦只可算作“似达而非达”；而阮籍子阮浑欲作之达，籍坚决不许的原因，就在于效达之达，虽达亦不达了罢。<br><br>卓老还拈举出山公荐阮咸之评，以为“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也。”即是那个“真”字，唯如此，方可称之为“真豪达”。豪不易得，达更不易得，真豪达则普宇宙即“孙叔敖”一人耶？<br><br>见卓老此一段，“方叔敖少时，宁知杀两头蛇之为达而后杀之耶？自分必死，故归而向其母泣。”始以为方叔敖之达，既非豪侠，亦非真汉。更觉其胆怯如童，是真畏惧。而后奋而杀蛇，是不得已，是畏至极之后抗挣模样；再后复埋蛇，想是善心生发，人之将死其善性悄绽罢。如此，卓老谓之“真”豪达，可有深意？<br><br>知卓老《童心说》者，即知孙孙敖之真豪达。卓老云：“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以此观之，叔敖畏蛇、杀蛇、埋蛇皆一念之本心，绝无虚名假意之举；而庾公不遣的卢，只意在仿叔敖之达，借寓则失真性，若庚公全然未知叔敖故事，有畏马、欲遣而终不遣之看似忸泥不达之举，却在卓老“真豪达”处了。<br><br>卓老以为，童心易失，真性难久。这番境况，原有因由。“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此卓老一论出，方知普宇宙真个无真豪达了。若非刚出世婴孩，或非黑旋风只识板斧不识糟典者，无一人能称“真”，无一人能作“达”了。<br><br>试想婴孩，醒时吃喝玩耍，睡时酣香如蜜，悲是嗷嗷大哭，乐是哈哈大笑，皆是不障不碍，其豪不以斗酒千金为比拟；其达不倚山林啸傲为描划；一个“真”字盖过世间万种所谓“豪达”。退一步想不识字句者粗莽，醒时为生计钱粮米粪，睡时有念想美娘热炕，悲时愤捏拳头，乐时大块酒肉，除却“孝义”二字，亦皆是生死无碍，其豪以赴汤蹈火拔刀相助等痛快事为寓，其达以举头迎刃笑傲江湖为意，虽举执“孝义”而渗有世间诸种炎凉索套，不全“真”亦全心力随性情作汉子，此却是一等真豪杰。再退一步想识字句者贤达，醒时为家国躬身作驴，睡时有梦想蓬莱仙居，悲时暗淌浊泪，乐时诗章山水，除却“忠孝义”三字，皆能随任生死，其豪以保家卫国忠君孝亲等煎熬事疲累至死不悔，其达以求真学问道行万里生生不倦，此又是一等真贤达。而此三种婴孩、豪杰、贤达皆一时之相，或皆人生错换之一段，非能生而得兼此三种而终至“真豪达”也。<br><br>卓老重“真”，而不重“豪”“达”。或说卓老喜“豪客”、“达者”，一者可为友，一者可为师；师者亦可为友，友者亦可为师，故“豪达”者可为师友之真。而若是“真”者，即便非“师”非“友”，亦是卓老赞许人。如水浒草莽，抡板斧杀出个真痛快世界的黑旋风李逵、使禅杖揣狗肉闹五台的真罗汉鲁智深等辈；如峻严大吏，杀何心隐的张居正，诋邓豁渠的赵大洲等人，虽卓老曾作《净土诀》、《戒众僧》等文奉净土法门严修山门，虽卓老实以心隐、豁渠为世之龙象皆泰州学门正脉，即或如此，卓老皆赞其人真实可敬。<br><br>真豪达，普宇宙难得一人。卓老举出“孙叔敖”一人，亦属从心所欲，卓注豪达。而豪达注卓，即一个“真”字。普宇宙，真人易得，但仅“婴孩”时；假人遍地，但却枉效豪达。豪达且休去攀慕，存一点“真”性难得。<br><br>卓老，有时豪，有时达，惟《豫约》时说多烧纸钱为真，多晒遗书不借书为最真时。庚公，不遣的卢，差一点豪，缺一点达，皆因他想作“真豪达”。《豪达论》换作了《庾公不遣的卢》，原本板脸道学换作无赖一笑，却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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